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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,如候鸟迁徙,我来到新建合武高铁四电工程项目部,驻地在武汉市黄陂区。刚来不久,我便惊讶黄陂区满大街的桑树,叶子肥肥大大的,绿得发亮。
一天,我顺着还未正式铺轨的路基朝前走。路基两旁,桑树越来越多。雨水洗净了叶子,那绿浓得仿佛要滴下油来。在一座牵引变电所的白色围墙外,我停下脚步,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片桑叶,那叶子在我粗糙、满是硬茧的指间,显得格外鲜嫩。
忽然想起童年,宅院后面也有几株老桑。母亲养蚕,我得空时,会帮着采桑叶。桑叶有股清气,沾在手上一时半会儿散不掉。那时我的手也是这般灵巧,将叶片一片片码齐、擦净,喂给那些白白胖胖的蚕。蚕吃叶有细碎的沙沙声,像春夜的雨。我会坐在小凳上,静静地听。那些蚕,后来吐丝、成茧,一丝一缕,莹白坚韧。母亲说,一根丝或许轻飘,可千丝万缕织成的绸缎,便能裁衣,能作画。
如今我的手,终日与钢铁、电缆、扳手打交道。这双手拧过的螺栓,怕是能接成一条长河;丈量过的导线,早可绕山环城。我手中的“丝”,不再是莹白柔软的蚕丝,而是银亮冰冷的铜线、光缆。它们同样被精心地“喂养”——计算电流的负荷,调整导线的张力,确保绝缘的可靠,测试信号的精准。这些“丝”,将被织入更宏伟的图景:让每一声汽笛准时响起,让每一盏信号灯明灭无误,让钢铁的巨龙汲取力量,穿越山川与黑夜。
我的脚步踩在碎石子路基上,沙沙作响,混着风吹桑叶的哗哗声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工地是喧闹的,打桩声、金属碰撞声,此起彼伏。可我走在区间里,身边的这些声响,连同那漫天漫地的绿意,仿佛都退远了,成了模糊的背景。我的世界,此刻只剩下了头顶的线条与手中的数据,无比清晰,也无比寂静。
望着那些在风中自在摇曳的桑叶,又抬眼看看我们织就的、静默的钢铁的网。心里忽然透亮起来——我们这些铁路建设者,不正是这片土地上另一种形式的“养蚕人”吗?蚕食桑而吐丝,人籍技以织网。我们以桥墩为株,以铁轨为壤,将青春与汗水当作最好的养分,“喂养”着这条钢铁的经脉。那些纵横的电网,那些穿梭的光缆,便是我们吐出的“丝”。这些“丝”,不绚烂,不柔软。可正是这无数冰冷的、强韧的“丝”,在无声处交织、贯通,编织成国之脉动。让远方得以抵达,让交流顷刻实现,让每一段旅程,都安枕于这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“绸缎”之上。
傍晚收工,独自往回走。夕阳给所有的铁器都镀上一层金边,连那冷硬的接触网,也泛着橘光。野桑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覆在崭新的路基石子上。回头望去,来路蜿蜒,巨大的桥墩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,像一枚枚坚定的句读,标点着这片土地。而它们身旁,桑树,桑树,依然郁郁葱葱,岁岁枯荣。一种植物,一种造物,在这辽阔的背景下,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。一个向下扎根,用柔韧的绿荫抚慰土地;一个向上生长,用坚硬的线条勾连天空。我们各自完成自己的事业,又在某个不同的维度里,血脉相连。(冯玉国)